2026年4月30日，由北京中西医结合学会举办的《医学月月谈（第17期）——自身免疫性肝病》于线下（上海）线上同步举行。本次论坛由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龙华医院曲环汝教授及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曙光医院孙学华教授担任大会主席，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郑冰教授、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胡锡琪教授、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曙光医院孔晓妮教授、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龙华医院朱竹菁教授作为讲课嘉宾，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第六人民医院陈智勇教授、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李佳教授、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龙华医院刘维薇教授、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苗琪教授、海军军医大学第三附属医院朱超教授作为大会嘉宾参与本次会议。

       上海中西医结合风湿病学会主任委员、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龙华医院风湿免疫科主任曲环汝教授代表主办方致开场辞。曲教授对各位专家及线上参会的朋友们表示热烈欢迎，并对本次会议的主办方北京中西医结合学会、承办方上海曙光医院表示感谢。

       曲教授回顾了“医学月月谈”平台的发展历程。他指出，该平台自升级以来，始终秉承“小而精、专而实”的优良传统，坚持以临床需求为导向。从北京、沈阳再到上海，这一平台已逐步发展为跨区域、多学科的高水平对话窗口。

       关于本期会议主题，曲教授表示，自身免疫性肝病涉及风湿免疫、消化肝病、病理、检验等多个学科，是临床诊疗中的难点与热点。为此，本期会议特别采用了“多学科协作（MDT）”模式，邀请仁济医院郑冰教授、华山医院胡锡琪教授分别从自身抗体解析和肝脏病理模式角度进行深度剖析；邀请曙光医院孔晓妮教授分享中医药在肝病领域的研究思路。

       曲教授强调，希望通过这种中西医结合与多学科碰撞的模式，能够为临床解决实际问题提供新思路。最后，他预祝本次会议圆满成功，各位专家工作顺利。

       自身免疫性肝病（ALD）是由机体异常免疫反应攻击自身肝脏引起的自身免疫性疾病，包括自身免疫性肝炎（AIH）、原发性胆汁性胆管炎（PBC）、原发性硬化性胆管炎（PSC）、IgG4相关硬化性胆管炎,部分患者可表现为重叠综合征。郑冰教授从PBC和AIH的传统抗体检测出发，详细阐述了抗线粒体（AMA-M2/M2-3E）、抗sp100、抗gp210抗体以及ANA、ASMA、抗LKM-1、抗LC-1、抗SLA等抗体的检测方法学特点、诊断价值及预后意义。针对不同检测方法（间接免疫荧光法检测总抗体 vs 免疫印迹法/化学发光法检测特异性靶抗原）因包被抗原和检测原理不同可能导致结果不一致的问题，郑教授结合工作实际分享了检验科与临床沟通的经验：检验科应主动向临床解释方法学原理、建立联合检测和复查机制，并在报告中明确备注复查情况，以提升诊断准确性、减少不必要的临床困惑。

       郑冰教授还对新型自身抗体（抗HK-1、抗KLHL12、抗RPL30、抗ASGPR、抗MRPs27抗体）的研究进展进行分享，指出仅靠传统抗体难以对抗线粒体抗体阴性或诊断不典型患者进行有效识别。借助多种抗体的联合检测和动态监测，能够及时发现可能存在的自身免疫性肝病，帮助临床准确判断患者的疾病活动度和预后，对改善患者治疗效果至关重要。

       此外，郑教授还结合临床案例分享了检验科与消化科沟通的具体内容。消化科患者经英夫利昔单抗治疗后会出现抗dsDNA抗体阳性，结合文献报道，该药可诱导部分患者产生IgM型抗dsDNA抗体，且抗体转阳往往提示治疗应答不佳，此类抗体阳性为抗肿瘤坏死因子抑制剂类药物治疗过程中的伴随现象，郑教授建议直接报告临床，无需常规同方法学复测；如需复查，应在报告中同时备注原试剂和复查试剂检测结果。针对临床关于ANA阳性是否增加药物性狼疮风险的疑问，郑教授指出，要关注抗核抗体荧光核型，如胞浆纤维型抗核抗体（抗肌动蛋白抗体）与传统结缔组织病相关抗体的致病机制截然不同。为此，提醒临床医生在临床决策中应同时关注抗核抗体核型特征和滴度，避免误判和过度治疗。

       作为国内资深肝脏病理专家，胡锡琪教授首先系统梳理了自身免疫性肝炎（AIH）病理诊断的历史演变与核心标准，并结合丰富病例（丰富的组织病理学经验和大量临床案例总结）阐述了此类疾病诊断要点与临床沟通的关键价值。从20世纪50年代"狼疮性肝炎"的命名，到70年代"浆细胞性肝炎"的提出，再到1999年修订的国际AIH评分系统中（界面性肝炎3分、以淋巴浆细胞为主的浸润1分、玫瑰花结1分，病理最高5分），直至2022年IAIH-PG病理学组共识修订：穿入现象和肝细胞玫瑰花结因特异性受质疑，不再作为AIH的确定性特征；而小叶性肝炎及淋巴浆细胞界面性肝炎（L-PIH）仍是核心诊断依据，AIH病理诊断标准的每一次微调，本质上都是对疾病免疫学本质认识的深化。

       胡教授特别解析了关键病理概念：肝界板作为肝实质与间质的分界，其破坏后炎症细胞进入小叶内即形成界面性肝炎（曾称"碎屑样坏死"）；肝细胞呈假腺样排列形成肝细胞玫瑰花结；淋巴细胞进入肝细胞的穿入现象实为免疫攻击。1999年评分标准中，界面性肝炎3分、肝细胞玫瑰花结1分、淋巴浆细胞浸润1分，病理最高贡献5分，对临床确诊（总分26分,需≥15分）至关重要。胡教授通过涵盖急性重症、肝硬化癌变、移植后新发及药物诱导等场景的AIH典型病例，全面展示了其病理诊断的临床复杂性。胡教授特别警示，药物诱导性自身免疫样肝炎（DI-ALH）可因患者隐瞒用药史而误诊，且ANA阳性绝非AIH的专属标志；强调仔细追问病史并排除所有已知病因，是鉴别真正AIH的关键。

       胡教授还深入讲解了PBC、PSC及重叠综合征的病理特征。PBC以小胆管非化脓性损伤、旺炽性胆管病变及汇管区纤维化为特点；PSC特征性的”洋葱皮”样纤维化，终末期进展为胆汁性肝硬化；AIH与PBC或PSC重叠时炎症更为严重，需积极治疗。

       最后，胡教授重申病理报告的规范要求：必须包含炎症程度（G0-4）、纤维化分期（S0-4）及AIH评分；强调病理与临床紧密结合，通过肝穿刺最终结合临床资料才能做出准确诊断；提醒临床医师对不典型病例需拓展思路，关注药物史、家族史及肝外表现，以最大限度避免误诊、改善患者预后。

       孔晓妮教授系统阐述了肝脏的炎症反应在肝损伤、再生修复及肝病进展中的作用，以及中医药干预在肝病中的重要研究。肝细胞损伤后可释放 DAMPs，并诱导产生多种炎症调控介质，共同参与启动和放大炎症反应及后续修复过程。DAMPs 及相关炎症介质可通过影响免疫细胞激活、肠道屏障功能及组织修复等过程，参与塑造肝病的进程与结局。

       孔教授介绍了多种肝细胞死亡模式。小鼠模型中，缺氧通过Z-DNA/ZBP1/RIP3通路诱导肝细胞坏死性凋亡，促进肝脏缺血再灌注（I/R）损伤；肝细胞特异性敲除RIP3可显著改善该损伤。脂肪肝背景下，铁死亡可能参与肝缺血再灌注损伤过程。值得注意的是，肝细胞GSDMD介导的打孔作用可促进免疫调控因子释放，抑制脓毒症系统性炎症反应。脓毒症时肝细胞GSDMD被显著剪切，而肝细胞特异性敲除GSDMD会加剧系统性炎症。炎症因子刺激可引起肝细胞 GSDMD 剪切，但在该研究情境下并不一定导致典型焦亡，而可能促进具有免疫抑制或抗炎作用的分子释放。孔教授重点阐释了损伤肝细胞释放或诱导产生的关键炎症调控介质，包括骨桥蛋白（OPN）和 CCL5。OPN 可由损伤肝细胞释放或诱导表达，在急性肝衰竭/慢加急性肝衰竭中与疾病严重程度、炎症水平及器官衰竭相关。OPN 可能通过影响肠道屏障及肠上皮抗菌肽表达，参与系统性炎症放大。CCL5 对急性肝损伤早期炎症高峰影响有限，但可通过调控巨噬细胞亚群、促进 HGF 等促再生因子表达，参与后期肝细胞再生与修复。在神经调控与肝病方面，孔教授阐释了脑-肝轴的作用。肝脏内分布的交感与副交感神经对肝脏功能、再生及疾病进展具有重要调控作用。焦虑、抑郁情绪可加重肝病，情绪状态显著影响慢性肝病患者病程与预后。针刺可能通过激活中枢及肝支迷走神经相关通路，促进肝脏再生与修复。

       最后，孔教授系统介绍了中医药研究的现状与策略。中医药具有多靶点、多途径作用的天然优势，但当前面临“有经验无证据”的共性困境，具体表现为作用机制不清、药效物质不明、临床循证证据等级不高、证候分型缺乏客观化生物学标志物等问题。孔教授团队建立了从药效学验证、组学分析、质谱成分鉴定到药理机制与靶点发现的研究策略。其团队研究发现，参莲方通过促进C5补体系统激活，诱导M2向M1型巨噬细胞转变发挥抗癌作用；参葛方通过抑制ACOX1酶活性治疗脂肪肝；芍药甘草汤改善APAP导致的肝损伤；茵陈五苓散抑制CXCL1介导的中性粒细胞趋化保护急性肝损伤。有效单体方面研究发现，槲皮素通过抑制巨噬细胞炎症小体激活治疗肝IRI损伤，连翘酯苷E可保护炎症过激诱导的肝细胞凋亡，但中药单体靶点鉴定仍是研究难点。孔教授强调，未来需探索适合中医药的研究范式，关注有效成分的代谢与相互作用、类药性优化等问题。中医药不宜被简单等同于药物性肝损伤的来源；在重视安全性评价和风险识别的同时，也应通过现代研究方法挖掘其在肝病治疗和新药发现中的潜在价值。

       朱竹菁教授围绕一例以口眼干燥起病，后续出现紫癜、肺栓塞、黄疸及肝功能异常的复杂病例进行了分享，展示了风湿免疫病患者发生肝损害时的诊断难点。该患者早期表现为口干、眼干、口腔溃疡，伴 ANA 高滴度阳性、SSA/SSB 阳性、类风湿因子升高、血沉及 IgG 升高，并有眼科检查和唇腺活检支持，最初诊断为干燥综合征。此后患者因高球蛋白血症、淋巴结肿大及疾病活动，先后接受激素、艾拉莫德、环磷酰胺、利妥昔单抗等治疗，部分指标一度改善。

       随着病程进展，患者逐渐出现指端缺血、双下肢紫癜、荨麻疹、高热及肺栓塞等多系统受累表现，自身抗体谱也进一步扩展，除 SSA/SSB 阳性外，还出现双链 DNA 抗体、AMA-M2、核小体抗体、核糖体抗体及自身免疫性肝病相关 SLA/LP、M2-SE抗体阳性，提示其疾病已不再局限于单纯干燥综合征，而存在系统性免疫活化及自身免疫性肝病相关风险。予以激素联合艾拉莫德、泰它西普、优思弗等强化治疗。

       2026 年 3 月，患者感冒后自行服用头孢类抗生素及清热解毒类中药，随后出现明显肝功能异常，转氨酶、GGT、碱性磷酸酶及胆红素均升高。结合既往自身免疫背景、复杂抗体谱及急性肝损害表现，临床团队完善肝穿刺病理检查。病理提示门管区炎症、界面炎、肝细胞肿胀及淋巴细胞为主的炎症浸润，结合完整病理资料及专家意见，最终支持 AIH 合并 PBC 重叠综合征的诊断。

       明确诊断后，患者在激素及熊去氧胆酸治疗基础上，联合吗替麦考酚酯、泰它西普等免疫治疗，并继续针对既往肺栓塞进行抗凝管理。短期治疗后，肝功能指标明显回落。朱教授总结指出，该病例从干燥综合征起病，逐步出现多系统受累、血栓事件、肝功能异常及多种自身抗体阳性，提示风湿免疫病患者的疾病谱可随时间动态演变。对于此类复杂病例，临床不能依赖单一抗体或某一时间点的检查结果，而应结合病程时间线、抗体动态、血栓风险、药物暴露、肝功能变化及病理结果综合判断，充分体现了风湿免疫科、肝病科、检验科和病理科 MDT 协作的重要价值。

       最后，孙学华教授对本次论坛进行了总结。她指出，本次论坛围绕自身免疫性肝病及风湿免疫相关肝损伤的诊断与鉴别展开了深入交流，内容涵盖自身抗体检测、肝脏病理诊断、临床病例讨论及多学科协作等多个方面。通过检验科、病理科、肝病科及风湿免疫科专家的共同讨论，与会者进一步认识到，风湿免疫性疾病相关肝损伤表现复杂、病因多样，临床诊断不能仅依赖单一抗体或单一检查结果，而应结合肝功能、生化指标、免疫学检测、影像学变化及必要时的肝穿刺病理结果进行综合判断。其中，肝脏病理仍是疑难病例诊断和鉴别的重要依据，而特异性自身抗体检测则可为临床早期识别、风险评估和后续随访提供重要线索。

       孙教授特别提到，胡锡琪教授长期深耕肝脏病理领域，在自身免疫性肝炎及疑难肝病诊断方面积累了丰富经验。她结合自身早年临床经历回顾道，曾有一位中老年女性患者反复肝损伤，常规诊断难以解释，初次肝穿刺病理结果未能明确提示问题；后经胡锡琪教授会诊，明确考虑典型自身免疫性肝炎，不仅帮助患者获得更准确的诊断，也促进了科室对自身免疫性肝病病理认识的提升。她借此机会向胡教授多年来在疑难病例诊断、患者救治及临床病理水平提升方面所作出的贡献表示由衷感谢。